台湾诗人余光中说过“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”,汨罗江的水,流了多少年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条江边有一座祠,祠里供着一位千古孤忠的人。而我与这座祠的缘分,竟贯穿了我从少年到青年的整整一段人生。
第一次游屈子祠,是在小学六年级。
由于父亲工作调整的缘故,1994年过了春节后,我与弟弟从乡下转学到汨罗城区的城关第一完全小学继续读书,我在六二班,弟弟则读五年级,乡下的学校小,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,全校也不过两百来个人。到了城里,光是六年级就有七到八个班,光是一个班就有五十多个同学,站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,那黑压压的人头就让我这个刚从稻田边来的孩子有些发晕,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这个六二班读了很久,(虽然后来梳理一下发现其实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毕业了,大概是新鲜事物有个适应的过程,感觉日子过得很慢),有很多事让人记忆很深刻,徒步游屈子祠就是其中一件。
在这个学期里,学校组织春游,八个班一起,徒步去屈子祠。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。
清早出发,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学校涌出来,像一条长长的河流。我们经高泉北路,经氮肥厂桥洞的路来到汨罗江边,然后沿江徒步向而行,我背着书包,里面塞着母亲头天晚上给我准备的面包、鸡蛋和一瓶水,跟着班上的队伍往前走。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,唱着歌,互相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和干粮。我刚转学过来,一切还有一点陌生。
从城里到屈子祠,要走很远的路。先是街区马路,后来是砂石路,再后来是田埂和江堤。三月的汨罗江边,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铺了一地,风一吹,就像涌动的波浪。我盯着前面同学的脚后跟,一步不落地跟着,生怕掉了队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,砂石硌得脚底生疼,但我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到了屈子祠,我已经累得不行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屈子祠。青灰色的砖墙,飞翘的屋檐,静静地立在江边的玉笥山上。山不高,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。祠门不大,走进去,天井里洒满阳光,几株古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正殿里供着屈原的塑像,峨冠博带,目光忧戚,像是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老师在前面讲解屈原的生平,讲他的《离骚》,讲他怀石自沉汨罗江的故事。同学们听得似懂非懂,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在后面偷偷推搡打闹。我站在人群后面,踮起脚尖去看那尊塑像。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,落在屈原的脸上,那忧戚的目光好像正好望住了我。
那一刻,我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人,为什么要忧虑?汨罗江的水,又为什么要为他流淌千年?那时的我还不懂这些。我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,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在这群较陌生的同学中间,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共鸣。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的脚起了水泡,一瘸一拐地走,但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种下了。
那一年,我十二岁。
再去屈子祠,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。
2003年,我在大学里考取了国家导游员证。拿到证回家的那个暑假,我第一个念头就是:带爸妈去一趟屈子祠,因为我有导游证不要门票,想得瑟一下。
父亲是50年代的高中生,早年是小学民办教师,后来又在公社的农机服务站工作,一直就与车辆打交道,去过很多地方,却很少专门去哪里“旅游”。母亲在家里操持家务,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到衡山和韶山。他们供我读书,供我和弟弟读大学和读军校,自己却哪里都不曾好好玩过。
那天是父亲开的车,一辆双牌座货车,从城区我们住的米厂出发,沿着汨罗江边的公路慢慢开。到了渡口,车要坐船过河。这是我儿时的记忆,那时候汨罗江上还没有那么多桥,过河全靠轮渡。父亲把车稳稳地开上渡船,我们一家三口站在甲板上,江风吹过来,水波荡漾。母亲扶着栏杆,看着江水出神,说她年轻时候也在这渡口坐过船。
“那时候的船比这小多了,摇摇晃晃的,吓死人。”母亲笑着说。
父亲没说话,只是点了一支烟,望着对岸。烟头的红光在江风中明灭。
过了渡口,再开一段路就到了屈子祠。和记忆中相比,祠还是那座祠,青砖黛瓦,安安静静地守在江边。但这一次,走进去的感觉完全不同了。
我给父母做“导游”。从屈原的生平讲到他的作品,从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讲到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。父亲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母亲则四处张望,看到天井里的石凳,就说“这石头凉不凉”;看到碑林的的碑刻,就说“这字写得真好”。他们的样子,让我想起小时候他们带我进城的模样——那时候是他们牵着我的手,告诉我这是什么、那是什么;现在换作我领着他们,一件件地讲给他们听。
在正殿里,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尊屈原的塑像。
还是那忧戚的目光,还是那峨冠博带的样子。只是这一次,我不再是那个躲在人群后面、脚底起泡的小学生了。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。
屈原写《离骚》,写的是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。他被流放,行吟泽畔,形容枯槁,心里装的却始终是楚国和百姓。而汨罗江,这条不算宽阔的河流,因为收留了一个伟大的灵魂,从此变成了千百年来无数人朝圣的地方。
我生在汨罗江边,长在汨罗江边,却直到这一刻,才真正理解了这条江的分量。
从屈子祠出来,天快黑了。父亲开车往回走,母亲累了,在后座靠着车窗睡着了。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汨罗江在暮色中闪着碎光。父亲忽然说:“你考了这个证不要骄傲,大学要考更多(对未来)有用的证书”
我说:“好的。”
第三次到屈子祠,不是去游览,是去做事。
2017年,已经在规划设计咨询行业耕耘了10多年的我,被从沿海邀请回来,带领团队主持屈子文化园创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工作。这一次,我不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走进屈子祠,而是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,投入到这片土地的国字号品牌创建中。而屈子祠也不再是一座祠了,而是围绕这座清代古祠圈定了核心区1860亩的屈子文化园了。
项目组夜以继日地赶方案、做规划、整资料。我们走遍了屈子文化园的每一寸土地,丈量了屈子祠、屈子书院的每一间殿宇,梳理了屈原文化的每一个细节。那些日子,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江边,看汨罗江水从东边流来,又向西边流去。
江还是那条江,祠还是那座祠,但我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小时候,我是被这片土地养育的孩子;长大后,我离开了这片土地,去外面的世界求学、闯荡;现在,我回来了,带着我在外面学到的东西,为这片土地做一点事情。
我想起屈原在《离骚》里写的那句话:“鸟飞反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”飞鸟无论飞多远,最终都要回到故乡;狐狸死的时候,头也要朝着出生的山丘。这是每一个游子都无法割舍的情结。
2019年10月,湖南省文化和旅游厅发布公告屈子文化园成功创建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。消息传来的那天,我一个人去了屈子文化园和屈子祠。站在祠前的石阶上,望着香草湖和汨罗江,江风很大,吹得我的眼睛有些发涩。
我想起小学六年级那个春游的中午,那个脚底起泡、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看屈原塑像的孩子。我想起那个孩子当时心里的茫然和委屈。
我想对他说:不要怕,你会慢慢长大,你会离开这里,但你也一定会回来。你会带着你的父母来看这座祠,你会带着你的所学来建设这片土地。你和这条江、这座祠的缘分,才刚刚开始。
汨罗江的水,还在流。屈子祠的青砖黛瓦,还在江边静静伫立。两千多年前,一个伟大的灵魂在这里沉入江水;两千多年后,一个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,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根。
这就是我和屈子祠的故事。故事还没有结束,就像汨罗江水,从来不会停止流淌。(作者系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、湖南省文旅智库专家)
作者:邵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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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教育融媒